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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叫头遍时,聂红玉是被冻醒的。土坯房的窗户没糊严实,寒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,“沙沙”的响像极了前世酒店后厨抽油烟机的轰鸣。她翻了个身,摸到枕边一块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半块窝窝头,麦麸子的糙感硌着掌心,边缘还带着点温热的余韵。
这是昨晚沈廷洲塞给她的。男人回来时一身黄土,军绿色的旧褂子沾满草屑,蹲在炕边看了她半天,直到她假装翻身,才悄没声地把窝窝头放在她手边。聂红玉记得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男人从不是会疼人的主——原主嫁过来半年,挨过柳氏的骂,受过沈廷洲的冷脸,唯一的温暖还是三岁的小石头给的。可现在,这半块窝窝头却像块火炭,烫得她心里发慌。
她坐起身,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炕梢。沈廷洲睡得很沉,后背弓着,像只警觉的豹子,军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,那是在部队训练留下的旧痕。旁边的小石头蹬了蹬薄被,小嘴嘟囔着“娘,饿”,聂红玉赶紧把窝窝头掰成碎屑,用自己的体温捂热,轻轻塞进孩子嘴里。小石头含着面渣,砸吧着嘴又睡熟了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——那是昨天跟着原主饿哭的。
“醒了就起来晒野菜,别等着人伺候。” 门口传来柳氏的声音,粗嘎的嗓门像劈柴,“昨天让你捡的马齿苋,再不放晒就烂了!” 聂红玉赶紧应了声,把剩下的窝窝头用布包好藏在炕席下——这是她今天的口粮,也是沈廷洲“反常”的证据。她得小心应对,这个家里,柳氏的刻薄是明枪,沈廷洲的试探才是暗箭。
院子里已经堆着半筐马齿苋,沾着露水和泥土,蔫头耷脑的。柳氏叉着腰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破瓢:“按人头分的野菜,你占着沈廷洲的光才多拿了半筐,要是晒坏了,以后你就别想领口粮!” 聂红玉没像原主那样低头抹泪,而是蹲下身翻了翻野菜:“娘,这野菜得挑着晒,老根和黄叶要去掉,不然晒出来发苦,还占地方。”
柳氏愣了愣——以前这媳妇只会哭,连水都提不动,今天居然敢跟她讲“道理”?她刚要发作,就见聂红玉已经拿起根小木棍,把野菜分成三堆:“这堆是嫩叶,晒软了能蒸菜窝窝;这堆是老茎,煮水焯过能腌咸菜;这堆根和黄叶,剁碎了能喂队里的猪,还能换两个工分。” 她的动作麻利,分菜的逻辑清清楚楚,像在打理什么宝贝,而不是不值钱的野菜。
“哼,花里胡哨的,能填饱肚子就行。” 柳氏嘴硬,手里的破瓢却放了下来,“沈廷洲去队里领工具了,你赶紧晒,中午要是晒不干,你就别吃午饭。” 说完转身进了灶房,可没走两步,又回头瞥了一眼——聂红玉正把野菜摊在竹席上,每一片都摆得匀匀的,避开了院角的阴影,还特意把竹席往太阳最足的地方挪了挪。这细致劲儿,倒不像以前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了。
聂红玉一边晒菜,一边留意着院外的动静。1968年的黄土坡,集体劳动是生存的根本,工分就是命根子。原主因为是地主成分,只能干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工分,还总被钟守刚刁难。昨天她提出“按人头分野菜更公平”,其实是赌了一把——汤书记是务实的人,不会让投机分子坏了队里的规矩,而沈廷洲在场,肯定会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果然,没多大功夫,沈廷洲就回来了,手里扛着把新磨的镰刀,身后还跟着队里的小会计。看到聂红玉在晒菜,他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竹席上的野菜堆里扫了一圈,眉头微挑——以前这媳妇晒菜,总是乱七八糟堆一堆,叶子压着叶子,晒三天都干不了,今天居然分了类,摆得整整齐齐。小会计倒是没在意,笑着喊:“沈哥,汤书记让我把工分册给你,你看看上月的工分对不对。”
沈廷洲接过工分册,走到院角的石桌旁翻看。聂红玉知道,这是他的第一次试探——工分册是家里的命脉,以前从不让她碰,现在却故意放在石桌上,就是要看她的反应。她没凑过去,而是拿起旁边的破扫帚,把晒菜时掉的泥土扫干净,嘴里轻声说:“队里的马齿苋要是都这么晒,能多存不少,冬天就不用光吃红薯干了。”
沈廷洲翻工分册的手停了下来。小会计也点头:“聂嫂子说得对,昨天分野菜,钟副队长把嫩叶都挑走了,剩下的老茎没人要,都烂在地里了。” 提到钟守刚,沈廷洲的脸色沉了沉——他早就看钟守刚不顺眼,仗着是副队长,总克扣成分不好的人家的物资,昨天聂红玉说“按人头分”,其实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“你昨天跟汤书记说的话,是自己想的?” 沈廷洲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穿透力。聂红玉心里一紧,知道重头戏来了。她放下扫帚,语气平静:“不是我想的,是看小石头饿肚子想的。他才三岁,总不能跟着我吃半饥不饱的饭。按人头分,老人孩子都能多吃一口,队里的人也不会有意见,干活才有力气。”
她没提“公平”“制度”这些大词,只提小石头,既符合一个母亲的身份,又不会显得太“出格”。沈廷洲抬眼看她,晨光落在她脸上,以前总是苍白怯懦的脸,现在透着点红润,眼神清亮,没有丝毫躲闪。这和他印象里那个一说话就低头哭的媳妇,判若两人。
小会计走后,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。沈廷洲把工分册放在石桌上:“你看看,上月你的工分是最低的,钟守刚扣了你的全勤。” 聂红玉走过去,拿起工分册——纸页泛黄,上面的字迹潦草,“聂红玉”三个字旁边,写着“工分15,扣5,实发10”。她皱了皱眉:“我上月除了跳河那天没上工,其他时候都去了,怎么扣全勤?”
“因为你是地主成分。” 沈廷洲的语气带着点无奈,“钟守刚说,成分不好的人,就算上工了,也不能给全勤。” 聂红玉放下工分册,没像原主那样哭天抢地,而是问:“汤书记知道吗?队里的规矩是汤书记定的,还是钟守刚定的?” 沈廷洲愣了——这个问题,以前从没人敢问,连他自己都只是默认了“成分决定一切”。
“我去跟汤书记说。” 聂红玉突然开口,“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小石头。他是贫农的孩子,不能因为我受委屈。工分少,口粮就少,他长身体,不能总饿肚子。” 沈廷洲看着她,突然发现她的腰杆挺得很直,不像以前那样总佝偻着,阳光照在她的粗布褂子上,竟透出点不一样的气场——那是一种他在部队里见过的,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你别去。” 沈廷洲拉住她的胳膊,入手的触感很细,骨头硌得慌,“钟守刚没安好心,你去了他肯定刁难你。我下午去找汤书记。” 聂红玉心里一暖,知道这是他的保护欲在作祟。她没再坚持,而是指着竹席上的野菜:“这些菜中午就能晒干,我挑点嫩叶,晚上蒸菜窝窝,再用老茎腌点咸菜,冬天能当菜吃。”
沈廷洲没说话,转身扛起镰刀:“我去割点柴,你在家看着菜,别让鸡啄了。” 走到院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聂红玉正蹲在竹席旁,小心翼翼地把沾了露水的野菜翻过来,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孩子。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:这个媳妇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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